任文岭的美客

如果不是两次布克奖和2003年的诺贝尔文学奖，南非作家库切差不多永远不会被大多数中国人所知，而我，也不会读到《青春》。一部带有自传性质的“他者”小说，一段平淡无奇充满犹疑的青春，那种彷徨，那种苦闷、焦虑以及痛苦，被年过花甲的作者写得淋漓尽致。从偶然的读到《青春》，一口气把他读完，到现在，这部14万字的文字，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究竟翻过了多少遍，如今，掩卷沉思，以书中主人公约翰的口味审视自己的青春，却发现自己和书中的主人公不知早已有多少差距：在一连串的发问中，主人公约翰虽然始终无法为自己的焦灼寻找到青春的出口，但是，他的斗争却是实实在在的，就像他面对困惑时候的堕落一样，悄声无息，无法刻骨铭心，但却吞噬着青春年华。

一个人青春期最重要的事情是什么？这可能有很多答案，学业、拍拖……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答案，都想以自己独特的方式阐释自我的灿烂年华。的确，当青春附着在一个个具体的生命上，青春便会有多少种炫人耳目的变幻。但是，无论青春的主题怎么变，它的实质却只有一种，但却常常为人们的意识所忽略，通过《青春》这本叙述平静、书写方式独特的自传体小说，南非作家库切借主人公约翰的青春经历把青春的实质传递给读者，青春的实质即成长，即个人有意识的成长。

成长——青春的实质？对于青春，这种解释看起来有点像是画蛇添足，然而，在躁动不安的青春期，又有多少人会意识到自己的成长？会向自己所遭遇的成长发问？会有意识的帮助自己完成这种面临困厄的挣扎，会让自己在物质和精神两个层面同时促进自己的成长？在《青春》的开篇，作者库切就已经让主人公约翰从经济独立开始，摸索着走向自我独立，努力想抓住支配个人命运的自由，想为自己的自我成长争取尽可能的空间，有意识的让自己的生命在物质和精神两个层面并行发展、互为促进。当约翰第一次进入人们的视野的时候，他的抵达已经远远超出绝大多数的同龄人。《青春》的开始，搬离家庭的约翰为自己交房租，可以很自豪的宣布“他也许是只有十九岁，但是他已经自食其力，谁也不依靠了。”房租、自己的日常开销，甚至大学的学费，都被他自己解决了——“他在证明着这一点：每个人是一座孤岛，你不需要父母。”是的，“每个人都是一座孤岛，你不需要父母”，一遍一遍，约翰告诉自己，对他人充满警惕、排斥。十九岁的约翰有意识的让自己摆脱家庭的束缚，同时拒绝了来自家庭来自母亲的频频关怀，毫无畏惧地接受了来自成长的挑战，异常清醒，冷静，甚至近于冷漠，努力要完成自己。

每天早上，睁开朦胧的双眼，面对透过窗户玻璃折射进来的阳光，你是否会有意识的对自己展开诘问？抑或，在夜深人静的时刻，万籁俱静，你是否会有片刻安遐反省自己白昼的得失？在整个成长过程中，一连串的自我诘问、连续不断的疑虑把约翰的精神空间搅得面目全非，他想给自己一个个确信，但生性怯懦却又使他在面对很多问题时总是犹疑不决，总是在自我彷徨中游移不定。一方面，约翰一直让自己向着自我的独立进发，并为了确保自己的精神空间的完整性，冰冷的像一块坚硬的石头，拒绝来自任何外在的关怀和他人介入自我生命，毫不留情，甚至敏感得有些过分，努力想着维护自己的私人空间。而在同时，他的精神生活却又散乱得一塌糊涂，让他疑问连连的一连串的恋爱事件，一件又一件发生，又好像每次多那么合乎自然；从一个混乱充满战争气味的外部环境到一个和自己格格不入的冷漠社会，仿佛经过一番磨砺，他终于找到了适合自己的地方，然而，他还是不满足，一个外表冷内心掩藏火焰的殖民地人，一个怀着诗人梦想郁郁寡欢的文学青年，在冷漠、错综复杂、寒冷的伦敦靠自己养活了自己，仿佛是摆脱了让人烦恼的南非摆脱了母亲的关怀，然而，在这个艾略特、庞德、劳伦斯曾经生活过的国度里，他是否也会成为他们那样的人呢？犹疑的约翰无法为自己的未来寻找确信，即使在自己的偶像艾略特和庞德那里，他也没有能够找到那种曾使他们燃烧过诗歌才华的火一般的激情，一切彷佛只是一场徒劳，只有生存在继续，写作、诗歌，仿佛离他越来越远，几乎从开始从他的生命中消失。但，这是危险的，他一次次提示自己，清醒异常，但却无能为力。

从外部环境看起来，《青春》的约翰彷佛只是一个内心孤独、社交能力孱弱的外乡文学青年，面对出身的压力，政治的压力，人生理想的压力以及个人情感和生理需求的压力，想要找到一条解脱的路，但是，想来想去，左思右想，却依然缺乏一种把自己豁出去的勇气，只是拼命的和自己以及生存的环境较劲。一直以来，支撑他的信念就是要成为一位诗人，至少在遇到命中注定要属于他的女人出现的时候，他的诗歌才能就会被发掘，他内心的火焰就会被引燃，然而，在他所到的一系列的恋爱事件中，他所能得到的只有肉体的欢愉，甚至，有时候，连这种激情也无法拥有，性只成为他摆脱焦虑的、自我安慰的唯一途径，这使他不得不怀疑自己的选择，甚至审问自己生命存在的价值。虽然，他一次次想要从自己所推崇的大师那里为自己的这种状态寻找到可以自我安慰的理由，但他依然开始变得恐惧，仿佛再也写不出一个字，他害怕写作，害怕女人，逃避成为对自己理想的唯一诠释，他期盼着自己死去。

就是这么一种青春，但却无法舍弃，痛苦是无时不在的，但这也许这正是约翰自己想要的，因为这也许是成为一个诗人所必须的。面对自己的遭遇，约翰早已习惯在一次次自我诘问中把自己逼入青春的死角，然后，像一个失败者一样，逃离。在青春这场一个人的斗争中，想要彻底逃离。但这种逃离，却又不是他想要的，他想要寻找到一个可以让自己有所确信的外部环境，寻找一个可以让自己充满激情的去做一个诗人的遭遇。然而，他不得不面对，一场场不见硝烟的战争，而战争的主角，就是他自己，他想要成为的自己，和社会能够让他变成的“自己”，毫不妥协的展开了拉锯战。